科研成果
 
 
蒋风:《从孤立走向整体:儿童文学未来发展的必由之路》

发布时间:2022-07-09浏览次数:64

从发轫走向成熟,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已经走过了百余年的时间。作为一种“现代的景观”,学界围绕着儿童文学“现代性”和“儿童观”的讨论层出不穷,这一方面说明儿童文学的生成有其复杂性和特殊性,另一方面也力证了儿童文学指向未来性的蓬勃生机,其研究有着丰富的阐释空间。日本学者柄谷行人将现代儿童文学的发现视为一种“倒错的风景”,根由在于现代儿童文学的理论概念要早于创作实践。这一推演也适用于现代中国转型的语境,彼时中国社会对儿童文学的创造是一种对时代呼求和革命导向的回应,制囿于文学与时代的张力结构,学界在发现儿童文学“儿童性”的同时也造成了其“文学性”的遮蔽。拨开思想性与艺术性的迷雾,随着儿童文学创作和研究的逐渐深入,儿童文学表层附着的工具性和政治性躯壳也逐渐脱落,它获得了自主发展建设的机会,也逐步从一种扁平的概念符号演化成一个复杂的学术系统,这意味着儿童文学研究要超越自我封闭的局限,从整体和宏观的视野下来认识中国儿童文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应该说,吴翔宇、卫栋合著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整体观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1年版,以下简称“吴著”)就是一部致力于超越孤立研究,以整体的眼光来重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真实面貌的佳著。

中国儿童文学研究的突破点是从文学史的重构开始的,这种深植于儿童文学学科本体的研究无疑是有开拓性的。吴著并没有以“二元对立”的立场,对中国儿童文学的衍生过程提出是非评判,而是以一个全局的视角、兼容并包的态度,将中国儿童文学本体衍生的重大问题归入一个宏大的框架系统内进行复现和分析,这种研究思路与百年中国及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有着同构性。事实上,强化与百年中国社会发展情境的同向性,并不会损害中国儿童文学研究的整体观,相反,唯有将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置于百年中国动态文化语境下整体考察,才能发掘中国儿童文学所建构起的新传统。基于与成人文学的差异性、特殊性,儿童文学自然具备学科界分的条件,但作为中国新文学的一部分,它又不可避免地与中国现当代文学传统产生勾连,这种暧昧复杂的特质既给儿童文学的学科命名和学史梳理造成了一定的难度,又给予它从“孤岛”走出的可能性。从我 1987年编纂的中国第一部《中国现代儿童文学史》开始,学人纷纷投身中国儿童文学史的脉络梳理和史书编辑中,但以何种路径介入现场、复现历史、整理脉络和发现问题的思考始终未消歇,而这种并未定于一尊的审思也给中国儿童文学研究设置了开放的舞台。可以说,吴著提出的整体观方法不仅给研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提供了一种思路,也为重构立体化的现代中国文学全息图景提供了可供参考的范本。


一、“整体观”立场下的学科内部研究

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整体研究构筑在“何谓儿童”及“何谓儿童文学”的基石上。围绕这一原点的持续发问开启了中国儿童文学研究的现代征程。在百年中国历时性的动态结构内,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获益于现代思想观念的引领,而这种现代思想观念的内核是成人对于“儿童”的理解和期待:“儿童文学的出现离不开人们对于‘儿童’主体的认知。”在此基础上,对于儿童观演变的考量则指向了中国儿童文学的演变。在中国古代,儿童处于成人社会的边缘、从属地位,其身份、价值和意义被动地附着于成人,这也使“儿童文学的生产带有厚重的非儿童因素,成人的教化内含着遮蔽儿童主体性的权力话语”。缺乏“儿童”的发现,作家显然不会考虑“为儿童”创作专门专类的文学作品,因而就不可能出现自觉的儿童文学。

五四时期,中西文化交流之门打开,域外现代儿童观念及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涌向中国,儿童作为时代“新人”被发掘,儿童文学中的“新人想象”及反权威的价值预设与革命的主题相耦合,故而儿童文学作品被革命者赋予了强烈的“新民”期待。一方面,这种“新民”期待为中国儿童文学的创作带来助力,但另一方面,它也引发了创作者和批评者们对儿童文学立场的反思。究其原因,儿童文学的接受者为儿童,但创作者却是成人,在呼喊“为人生”口号的同时,也要考虑儿童文学中的审美要素和游戏特质。成人作家在创作儿童文学时这种两难的“代际身份的沟壑”引发了学界对“为成人”与“为儿童” ——“两套笔墨”的探讨。

围绕着这个中国儿童文学不可回避的问题,吴著提出以现代儿童观的迭代作为脉络,从“儿童”及“儿童文学”概念的产生出发,整体性地探讨其作为一种方法的可能性和自身存在的阈限,并以鲁迅、周作人、沈从文、冰心等活跃于彼时儿童文学创作批评一线的作家言论为佐证,结合不同的思潮和理论,削弱“儿童与成人的‘二分’假设”,找到解决中国儿童文学范式危机的必由之路。同时,这种整体观的眼光从“人类的身份”这一共同立场出发,弥合了“为成人”与“为儿童”两难问题之间的沟壑,建立起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的对话平台。

解决了“两套笔墨”的话语撕扯问题后,吴著的整体研究指向了儿童文学内部结构的分层问题上。周作人提出“儿童文学”概念,所指涉的对象是“小学校的文学”。实际上,当幼儿从母亲口中接受语言信息开始,儿童就与儿童文学产生了关联,因此儿童读者群体要远远大于“小学校”的范畴。并且,不同年龄阶段儿童阅读和理解水平的差异,也会进一步引发儿童文学内部的分化。早在 1962年,陈伯吹就率先发声,提出这样的疑问:“在儿童文学中,是否还存在着‘幼童文学’、‘儿童文学’、‘少年文学’的分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儿童文学的文本创作与读者识字能力、阅读水平及思想深度密切相关,诸如数数歌、识字歌等游戏性和学习性大于思想内容本身的作品更适合低龄幼儿阅读,但随着儿童年龄的增长,读者对文学中的思想性和审美性要求也会逐步提高,陈伯吹提出这个问题的初衷在于强调儿童作品必须根据读者的生理特性和阅读水平进行区分,从而能够更有针对性地保障儿童的有效阅读。

在这一思路的引领下,王泉根提出了儿童文学内部的三个层次:幼年文学、童年文学和少年文学。并将其从“儿童文学”这个单一概念中独立出来,自成一系。这种以生理年龄为标准的界分,看似对儿童文学内部进行了整理和区隔,但仍有部分空白尚未填补,比如青春文学、校园文学、成长文学等不同的题材,就难以被简单地放入这一框架内。又如科幻文学、动物文学、自然文学也无法在这三个层次中找到合适的安放位置。对于儿童文学内部的分层,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一排碎块”,割裂其彼此之间的联系,而是要返归到整体观的研究框架内,在充分承认儿童文学内部不同年龄读者、不同题材作品差异的基础上,对其进行横纵梳理。摒弃“一刀切”式的划分,以区隔与融通的眼光,将其纳入儿童文学的整体系统内进行分析和讨论。


二、“整体观”立场下的“一体化”研究

儿童文学内部问题错综复杂,但是如果故步自封,将研究视域局限在儿童文学一域,就会导致研究领域的进一步内缩,使儿童文学步入自我本质主义的境地。由此看来,打破固有疆界、走向文学融通才是当下儿童文学发展的“自救”之路。吴著从整体的视野出发,浓墨重彩地探讨了儿童文学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体化进程,“这种‘一体化’发展的形态反映了两种文学基于共同的时代语境而保持着同向的特质,在‘人的文学’‘人民的文学’整体的序列中趋于一致的文学实践”。这是对陈思和“中国新文学整体观”的继承与发扬,也是试图打破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研究壁垒的尝试和总结。长期以来,学界对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的关系存在两种误读:“第一,中国儿童文学被视为现代文学的附属形态;第二,中国儿童文学被理解为与现代文学迥异的形态。”这种误读无疑陷入了一种学科偏狭,难以在多学科互涉的平台上开展对话交融。

我曾经提到过,“我们在谈儿童文学时,首先应该认识它与成人文学的共同性,更不要在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间划出一条绝对的界限”。儿童文学的缘起和流变与中国新文学密不可分,对此,吴著将其归纳为以下三点:“一是用现代白话文作为语言的书写形式。二是遵循文学现代性的思想主轴。三是走向世界的中国文学形态。”从思想性上来说,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都附着了革命与进步的现代性基调,从语言载体上来说,他们又都采用白话文进行书写,最重要的是两者都是“人学”系统的有机组成,罔顾两者的普遍性,空谈中国儿童文学的特殊性是不公允的。

从班马提出儿童文学要“走出自我封闭圈”到朱自强尝试“打通”现代文学与儿童文学研究的壁垒,越来越多的儿童文学研究者注意到儿童文学与现当代文学“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也呼吁以开放融通的方式推进儿童文学与现当代文学的“一体化”进程,但在具体操作上,还是要逐本溯源、层层把握:一是要回到源头,即“从起源处开掘两者析离或融合的发展脉络”;二是要动态考察,即从中国儿童文学与现当代文学相互交叉、影响的历程对其考量。质言之,“回到源头”就是回到中国新文学发生的历史现场。文学作为一种审美意识形态,既受制于时代、政治、经济,又作为一种意识先导反作用于客观世界的改造。在中国社会面临巨大转型的历史背景下,中国新文学顺应时代主题应运而生。无论是以成人文学为主导的现代文学,还是被现代性召唤出的儿童文学,都属于中国新文学的一部分,因此它们具有同向性和同构性的特质。同时,儿童文学和现代文学在保有同一性特质和双向联动的基础上仍然有其自身独特的个性,这种共性与特性共存的范式,维持了其“一体化的张力结构”。

为了进一步考察两种文学的“一体化”,吴著聚焦于文学的演化过程来勾勒两者具体的行进曲线,这符合洪子诚所谓 “‘文学的演化过程’视野的确立是考察‘一体化’的基础”。儿童文学与现当代文学的“一体化”进程并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在历史的进程中不断地进行扬弃和自我完善,在这一过程中,文学的内外因素发生置换和变化,而“这些要素的考察都建构于百年中国社会发展演进的基础上”,因此必须采取一种整体观的统筹意识,结合中国社会发展的实际情况和思想演进史,来客观公允地评价其一体化过程。在中国儿童文学的发生期,大多数知识分子在译介和创作儿童文学时主动地融入现代性的因素,但不可否认,传统资源的转换成了先驱者驱动儿童文学创生的有效途径。不过,传统资源中如下特质需要正视:一是从中国古代延续下来的儿童固有形象依旧留有残影,儿童的主体性地位并没有从旧伦理的制度中剥离;二是以教化、训诫为目的儿童作品仍旧具有一定的影响力,比如孙毓修等人编撰的儿童文学作品大都过分重视道德教化而忽略了美学内涵。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一现象得到了逐步改善。尤其是新时期以后,儿童文学主体性发展获得了动力支援,儿童文学在提升思想性的同时也没有放逐文学性、游戏性。与此同时,儿童文学的多元化乃至分化也不可避免。如果不能洞见现代中国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现状,以阶段性替代整体性的研究势必会产生诸多理论偏误。

值得肯定的是,吴著并非是将前辈学人有关文学“一体化”的研究进行简单的归纳整理,而是在原有理论的基础上结合儿童文学的特殊性进行了融合与调整,贯通学科内外,形成了新的研究思路。以整体观考量中国百年儿童文学与现当代文学的“一体化”进程,又不漠视中国儿童文学自身的“主体性”,为我们打通学科壁垒、开展跨学科拓展研究提供了新思路。


三、“整体观”立场下的学科融合与发展

中国社会为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萌发和成长提供了沃土,思想文化的演变推动了儿童文学的转型,当下的儿童文学在关注本学科发展的前提下,也不断尝试与教育学、心理学、民俗学等多个学科互动融合,大众对儿童教育、儿童发展的重视侧面推动了儿童文学从边缘走向中心,成为一门显学。作为儿童文化、儿童精神的具体体现,儿童文学的重要性不言自明:从个体层面来看,能为儿童提供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养分,从群体层面来讲,儿童文学“承担着塑造未来民族性格的天职”,能帮助整个社会构建良好向上的精神谱系。从整体观的出发“对当下发言”,将儿童文学从“学科自限”的处境中超脱出来,与不同学科进一步碰撞交流,参与人类的文化传播、精神塑造的建设,是“跨多学科性和实践应用性”的儿童文学学科特性,也是其未来发展的必由之路。

当前,推动儿童文学“走出去”的跨学科拓展仍然有其不足之处。通过分析2021年出版的各类图书的码洋构成,可以看出儿童类书籍仍然是码洋比重最大的类别,这也侧面证明了新世纪以来儿童文学作品一直备受市场青睐,但与童书“出版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儿童文学理论研究的遇冷。其症结在于儿童文学的理论支持远远落后于实践创作,学科建设不够成熟。儿童文学并非一门独立的二级学科,“中国儿童文学的学科化是从多学科体系中‘发现’、在析离中开启学科自主性的过程”。这使得中国儿童文学的学科建设从开始就困难重重,首先表现在儿童文学的学科界分上。中国儿童文学的“文学性”是其与中国现代文学发生关联的维面,但“儿童性”的过剩又使它逐渐远离成人文学,具备了学科界分的可能。中国儿童文学与民俗学、心理学、教育学等其他学科有着千丝万缕的缠绕和联系,如果过于强调学科间的“异”,就会设置难以畅通的学科壁垒,使其进入“自我封闭”的境地,如果一味地走向趋同,又容易丧失儿童文学的主体性,而被其他学科“牵着鼻子走”,其结果是:“在学科本位主义的制导下,学科间的彼此通约性被生硬地切断了。”

跨学科发展是儿童文学势在必行的“突围之路”,但如何在“求同存异”的过程中既保留学科特性,又完成良性互动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问题。吴著提出建构以儿童文学学科本位为内核的多元学科系统,在这一系统内的跨学科延展既保证了儿童文学的主体性地位,又为不同学科之间的交叉互促提供了保障。儿童文学的跨学科建设“并不是一种时空层面的拓域,而是立足于中国儿童文学本体基点上的越界与整合。”这一“基点”是对儿童文学学科特性的烛照,对它的强调既符合系统论“为个体展开提供多元选择,又使混沌变为个体可以承受的复杂性”的功能,也充分烘托了儿童文学的主体性地位。值得一提的是,开放性的系统为多边学科互涉提供了支撑,但这并不表示跨学科的互动可以脱离逻辑与事实,“跨域并非目的,而是手段与方法,整合才是最终的价值指向”。如何在完成整合后形成升华与超越,走向儿童文学的学科自主化进程,是儿童文学未来学科发展需要在不断探索实践中寻找到的答案。

除了学理层面的交叉融合,中国儿童文学的未来发展也必须从学院派的“小情趣”中走出来,倾听人民大众的真实需要。正如前文所言,儿童文学学科建设的薄弱在于理论的缺失、在于研究者的匮乏、在于学术场域的封闭。儿童文学的理论研究有一定的准入门槛,但归根结底,理论架构还是要服务于创作实践,在接纳不同学科知识互动的同时,儿童文学也要结合出版市场、读者反馈等因素,真正将这门学科与社会接轨、与时代接轨,在系统内部完成各类资源的整合提炼,发出儿童文学自己的声音。这正如我在为吴著所写的“序”中所说:“我是不主张把儿童文学孤立起来的,更不会把儿童文学当成‘真空文学’。儿童成长既要阅读‘文学’这本书,更要阅读‘人生’和‘社会’这本大书。这既是我的儿童教育观,也是我的儿童文学观”。


结语

从整体上看,吴著从关涉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重大理论问题入手,围绕这些问题来系统梳理和探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历程。它采用的整体观方法立足于当下,在回顾历史的同时实现对未来的眺望,既是总结,也是预言。关于“儿童文学”的理解,曾有人提出“不可能性”的说法,缘由在于儿童与成人话语转换的限度上,儿童的缄默无法抑制成人话语的突入,但成人话语如果完全替代儿童的声音也就颠覆了“儿童文学”概念本义。这实际上涉及到“代际”的结构性、系统性的问题了。故而在研究中国儿童文学史时,决不能以偏概全地从某一个局部来进行对整体的把控,而是要非常谨慎地将重大的历史事件和细碎的历史细节串联起来,并以宏观的视角来对局部和细节进行整理分析,才能解决与之相关的学术难题。总而言之,《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整体观研究》完成了“在一个三维的系统结构中重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历史图景和文学谱系”。....这个系统的构建,为解决儿童文学内外问题、中国文学“一体化”建设和构筑世界文学地图都提供了很好的思路和有力的支撑。


原载《学术评论》202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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