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成果
 
 
对话汤汤:童话是有担当和力量的文学,常以强大的人生隐喻释放能量

发布时间:2022-02-19浏览次数:10

从“别去五厘米之外”走向更向往的远方


Q:胡丽娜(青年评论家)

A:汤汤(儿童文学作家)


胡丽娜:汤汤你好,我对你童话的喜爱,是源于《别去五厘米之外》。这篇令人惊喜的作品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智慧,对禁忌、规训(这也是儿童成长中必然要面对的重要问题)的消解,是十分契合儿童文学轻逸美学的作品。开门见山地问一个问题,作为一名童书创作者,你是怎样理解儿童文学的?坦率地说,作为一名儿童文学研究者,我一直在思考和困惑于什么是儿童文学,什么是好的儿童文学?作为一个流动的、不断延展的概念,要对儿童文学达成理解和把握是一场挺有难度的冒险。作为一名有经验且有创作特色的写作者,你认为创作儿童文学最难之处是什么?


汤汤:儿童文学首先是文学,它和成人文学一样是审美和情感的艺术,两者之间最主要的区别是,儿童文学的主要读者是儿童,所以创作者要充分考虑儿童的阅读、思维和审美特点。我认为创作儿童文学最难之处是如何用好玩迷人的故事呈现深邃的哲思和情感,既让孩子们读得兴致勃勃,读完了又能回味思索。也就是说,作者既要用故事深深地吸引孩子,同时又表达自己对世界和生命的理解,它是立体的,丰富的,鲜活的,多元的。这最难之处恰恰是儿童文学创作最有魅力之处





刚开始写儿童文学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写出故事来吸引孩子。写作之初,我对技法呀,艺术性啊都很模糊,凭的是直觉,直觉这样写孩子们会感兴趣,就这么写了。在后来的实践和阅读积累中,我慢慢懂得儿童文学绝对不是文学里的小儿科,写好它太难了,又太有魅力,并且太重要了。童年需要文学,儿童文学是人类智慧赐予童年的最好礼物之一,它带给儿童快乐,以真、善、美滋养儿童的精神世界。人类在产生儿童文学以后,我以为人类的童年就更值得一过了


胡丽娜:儿童文学是有难度的写作,很多有影响和成就的创作者都极度重视童年经验,就你个人来说,童年经验和生活经历在你的创作中有着怎样的影响?到目前为止调动童年经验最充沛的是哪一部作品?从童年经验到作品的呈现,你认为需要进行怎样的艺术转换?


汤汤:童年经验对我的写作挺重要的,我的很多童话的灵感起源都是童年记忆,到目前为止调动童年经验最充沛的是“汤汤奇幻童年故事本”系列。这个系列以童话的形式,以我自己的童年和村庄为底色,写一个女孩充满奇幻色彩的童年时代,写看似平平常常却又惊心动魄的成长。许多作家用散文和小说的形式回顾童年或者调动童年经验写作,这样的文章数不胜数,所以我想另辟蹊径,用幻想故事来写童年。从童年经验到作品的艺术创作,尤其是从现实到虚构,这之间的转换力度是很大的,不过很有意思,飘飘渺渺、若有若无的。童年经验是一颗种子,有种子就不怕,有种子就有真生命真感情了,好好让它生根发芽抽枝长叶就是了。土壤是什么,就是盛大的想象,艺术转换肯定需要想象,就像玉米变成爆米花,经过“嘭”一声响,这“嘭”一声就是在想象、构思和酝酿的“高温”中实现了质变的过程。




胡丽娜:说到“汤汤奇幻童年故事本”,让我很自然地想到了新近出版的“幻野故事簿系列”,你让土豆走进了幻野。其中的《小青瞳》,呈现了和以往故事不同的气质与思考。能否结合这一系列,谈一谈童话这一幻想文类,如何更好地表达对当下现实的深度思考与关怀?


汤汤:童话写作从来离不开过现实的生活,无论是灵感的捕捉,还是故事的内核。我一直相信,真正动人的童话,一定是把最奇妙、荒诞的幻想和人类最普通的生活、情感紧密结合在一起的。童话不是真实的,童话是比真实更真实。童话是有担当和力量的文学,它常常以强大的人生隐喻释放能量,陪伴人类的心灵趋于更好。童话可以帮助孩子理解这个世界,理解真、善、美,理解爱和梦想,同时也理解人生的艰难和黑暗。所以我希望通过童话,让孩子们看到隐蔽在现实日常里的真实,让他们感受到离灵魂更近的那些高贵的情感,从而拥有更多的勇敢、善良和深情。




比如在《小青瞳》里,他们明明是鱼,长着鱼的眼睛,鱼的嘴巴,鱼的脑袋,鱼的脊背,鱼的鳞片,鱼的肚子,鱼的鳍,鱼的鳃,鱼的须,却不知道自己是鱼,他们只知道自己叫作“幸”。《昼夜鸟》是一个关于使命的童话,每当想到“使命”这个词,我的胸腔会一震,我的眼睛会一热,在这个琐碎、物质、平庸、功利的时代,“使命”这个词和“崇高”一样,都让人觉得好遥远,仿佛只是用来“瞻仰”的物件,再也不能让人血脉偾张、热泪盈眶。可是,生命怎么能没有使命感呢?怎么能让身体和灵魂一起匍匐在大地上,只为生活中的蝇营狗苟喜怒哀乐呢?这是我写得很荡气回肠的一个童话。也是我想对孩子们说的话。


我觉得,好的儿童文学应该让孩子们见到世界的真相后,精神世界更健全饱满,也更纯粹干净。


胡丽娜:谢谢你的分享,相信“幻野故事簿系列”会以其独特的魅力,成为你童话创作的重要里程碑。我个人很偏爱幻野这一有着多重言说可能和意味的意象,很高兴你将这一意象在童话中进行了充分书写。那么,审视“幻野故事簿系列”,还有《绿珍珠》,这样融汇了更多个体的思考与现实关切的作品,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童话风格发生了转变?就如开头所说,从《别去五厘米之外》这样带有鲜明的轻逸美学风格的写作,转向了更富有厚重感和有力度的写作?同时,关于儿童文学的叙事和创作边界,你是如何看待的?


汤汤:儿童文学中的轻逸美学,在我的理解中,是清浅而深刻,简单又丰富,比如一个很深很大甚至有点晦涩的主题能用一个迷人的故事很轻松很巧妙地呈现出来,这就有轻逸之美了,也就是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讲述智慧。我很向往这个境界的,就是很难抵达。儿童文学当然也需要具有厚重之感的作品,长篇童话《绿珍珠》带了一点厚重之感。儿童文学的轻逸之美和厚重之美都是我想追求的,但不会明确地去追求,在兴致勃勃编织故事的过程中,如果作品走向了轻逸,那就轻逸,如果走向了厚重,那就厚重,一切跟着人物命运和故事的走向来。


我觉得儿童文学什么都可以写,爱情、死亡、暴力、性、人性恶……都不是禁区,孩子们有权利看到世界的真相,重要的是在于怎么写。也就是说你的写作可以让孩子看到真相,但不能吓着他们,不能给他们的心灵造成阴影,不能让他们对这个世界怀着恐惧和悲观,而是要让他们明白,世界和生命有你看不到和想象不到的黑暗和沉重,但眼睛见过再黑的黑暗,再深的深渊,心里都依然要有亮有光。





儿童文学中书写死亡,让孩子们明白生命的有限和短暂性,是很有必要的,关键不要写得令孩子们悲观和害怕,而是让他们更加乐观,更加珍惜和热爱生命。我写过一个童话叫做《一只小鸡去天国》,里边写到一只小鸡生病了,死神要来带走它,在带走之前呢,死神又给了它一点时间。小鸡便利用这点时间做了它平常不敢做的事情,它尝到了葡萄的滋味,走进了它好奇又害怕的山洞,它和喜欢的一只小鸡表白了情感,它亲了妈妈,和姐姐说了对不起,最后它做了一个好梦。虽然最后它还是被死神带走了,但是在它短暂的生命里,它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余生的每一分钟都很快乐。孩子们读这个故事的时候会感受到,人不可能永远活着,活着的时候,就用力珍惜,好好活着,生命的质量和生命的长度并不划等号。几年前,刘绪源老师提出《一个小鸡去天国》这样的结尾还是太残酷了,所以我尝试着写了一篇《如果还有三分钟》,把结尾改成:小鸡面临着死亡,干脆豁出去了,把曾经没有勇气的事情一一做完。当死神回来要带它走的时候,却发现带不走它了,因为它已经充满了生命的力量。这生命的力量来自哪里,来自小鸡沉浸在悲伤害怕里不再一味等死,而是积极行动,做了一件一件最喜欢的事。这两种结尾,哪种更适合儿童文学呢,有的喜欢前者,有的喜欢后者。我觉得,两种都适合,前者让人悲伤的同时珍惜生命,后者在明亮的反转里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坚韧。


胡丽娜是的,在儿童文学中,相较于写什么的问题,或许怎么写才是真正考验作家智慧的艺术难题。在你的作品中,透过日常、自然而流畅的叙事和语言,我能读出一种悲悯的情怀与坚守的精神。悲悯体现在对微小个体生命和主体价值的尊重与关爱,坚守体现于对人性深处美好精神品质的赞颂。面对你以想象力造就的诸多文学形象,如水妖喀喀莎、绿嘀哩、牙齿阿上,又如土豆、草樱、喜地,在这些不同类型的形象中,你最倾心的是哪一个形象?





汤汤要创造童话形象,肯定离不开想象力,没有想象力,就不可能有童话。很庆幸的是,我的想象力挺丰沛的,我相信还可以用它写很多年童话。我最倾心的童话形象是门牙阿上,它平凡、坚韧、豁达,能在日常生活的喜怒哀乐里感受生命的真谛和美丽,同时带着点小喜剧色彩。它的身上,闪烁着质朴的华彩,《门牙阿上小传》这个童话本身,也有质朴的华彩。


胡丽娜我也很欣赏《门牙阿上小传》,从作品中流淌而出的是对个体的生命与情感、追求与尊严的在意和悲悯,这也是你创作的一种情怀吧。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儿童文学与儿童的精神养成这一话题,你希望自己的儿童文学创作带给孩子们怎样的影响?


汤汤:我相信,儿童文学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帮助孩子们在长大以后的日子里,更有可能天真纯洁地活着,内心温柔地活着,本真而诗意地活着,心里充满爱地活着,总是保有好奇心,总是有勇气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相信这个,我的儿童文学创作就有价值和意义了。当我在作品里传达一种悲悯精神和坚守品质的时候,我相信孩子们会感知到,使他们尊重和关爱微小、个体的生命,使他们对人性深处的美好怀有信任和向往。


原载《文学报》2022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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