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壳的男孩
（一）
我们在周老师家的厨房里上课。我的座位靠近洗碗用的水槽，周老师洗菜的时候，水花总是溅在我的卷子上：
■01班，熊威，34号。
周老师洗完菜，走出厨房。一只小蜗牛挂在一片菜叶上。我把它从菜叶上摘下来，摆在桌子上。
小蜗牛沿着铅笔爬行，留下亮晶晶的脚印。
周老师的脚步声。
我用两个指头捞起小蜗牛，放进抽屉。低头，假装做题。
都把笔放下吧，我们对一下答案。周老师搬出白板。我趁机往抽屉里一瞧，小蜗牛正沿着语文课堂作业本的书脊往上爬呢。它会翻过一本又一本课本、课堂作业本、奥数题、草稿本，一边爬一边闻，呸，没一本好吃的，最后登上《银河系漫游指南》，闻一闻，这是一本香喷喷的书，有夏天的雨水的味道……
“熊威，第三题，怎么又答错了？这道题上节课就讲过。”
周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隔壁桌的女孩往这儿瞥了一眼，她比我高一年级。我垂下脑袋，脸颊烫烫的……
小蜗牛挂在桌腿上！
“我再讲一遍，这次可要认真听。”
说着，周老师敲敲桌子——小蜗牛从桌腿上掉了下去——然后一脚踏在小蜗牛落地的位置，往白板走去。我赶紧俯下身。
还好，小蜗牛卡在桌腿和地板的夹缝里。我装作捡铅笔，把小蜗牛捡起来，用手指擦擦蜗牛壳上的灰尘。
壳上多了几条裂纹。这是一只幸运的小蜗牛。我拿裤子抹抹手心的汗，脑袋里冒出一个计划。
（二）
“不许告诉班上的同学，你们在我这儿补课，明白了吗？”
下课的时候，周老师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边跟着点头，一边把小蜗牛藏进铅笔盒里，慢吞吞地背上书包，绕过正在装修的客厅，跟着隔壁桌的女孩走出周老师家。
被老师点名批评，真丢人。我跟在女孩后面，不敢和她搭话。走到小区大门，她走左边，我走右边。
我摸摸书包，小蜗牛就藏在铅笔盒里，左数第二块和第三块橡皮中间。我又开心起来了。
回到家，拉开厨房门，一股铁锈的味道冲进鼻孔。爷爷和周老师一样，站在洗碗用的水槽前面，用大剪刀刮去鱼的鳞片。水槽底下堆满鱼的肠子。妈妈喜欢吃鱼，爷爷喜欢钓鱼，所以妈妈总有鱼吃。
爷爷把钓来的鱼养在一只红色的水桶里。每次打开水桶的盖子，里面总是挤满大大小小的鱼。水很浅，有的鱼肚皮朝天，有的鱼把脑袋探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我不喜欢吃鱼，也不喜欢钓鱼。
“爷爷，我要一片菜叶子。”
“侬要菜叶瓣弄色西？”
我回答不出，只好说：“我要一片菜叶子。”
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边拿抹布擦擦手里的大剪刀。大剪刀油腻腻的，很难闻。
“冰箱里头有。”
我打开冰箱上面那个门，踮起脚往里面望了望，看见一颗大白菜。我捧出大白菜，掰下最外面那片叶子，跑进房间，把小蜗牛放在菜叶上。
小蜗牛沿着菜茎，从菜根爬向叶梢。我把空空的鱼缸装满水，把菜叶覆在水面。小蜗牛成了海洋中央的船长。这个鱼缸养过一条黑色的金鱼，只有一只眼睛。我总是做噩梦，梦见它在手心打滚，可我怎么也找不到鱼缸。
我每天给它喂吃的，可是它还是死了，被奶奶丢进了垃圾桶。
家里还养过一只鹦鹉，可是它不会学人说话。我计划了好多天，想要偷偷把它救出笼子。没想到的是，它不会飞，蹦得还没有我高。爷爷把它抓回笼子，还特意加固了笼子。
后来它也死了，被奶奶丢进了垃圾桶。后来我再也没有养过动物。
看着小蜗牛船长一路爬上船头，摆动两根长长的触角，我很开心。我凑近鱼缸，小蜗牛在菜叶上留下亮晶晶的脚印。
（三）
钥匙插进锁孔，转三圈。是妈妈开门的声音。爸爸转钥匙的动作更快。爷爷开锁前，总要先晃一晃钥匙串，再插进锁孔。奶奶很少用上钥匙，因为有爷爷给她开门。
我赶紧把菜叶捞出鱼缸，拉开抽屉，垫上一层纸巾，放上菜叶。拿起铅笔，假装做作业，眼睛却一直看着爸爸。
爸爸没有看我，走进房间，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吃晚饭的时候，爸爸的话比平时少。我也不说话。直到吃完饭，我终于忍不住，问爸爸，我的小乌龟呢？
爸爸夹菜的筷子停住了，妈妈赶紧说，爸爸妈妈今天太忙了，明天有空一定给你买。
我很难过，嘴上却说，没有关系的。
奶奶夸我很懂事，很乖，比隔壁的大哥哥都乖。
晚上，妈妈和我一起写作业。
我背英语单词、做语文作业、做周老师布置的奥数题、练习钢笔字。妈妈检查语文作业、检查奥数作业、检查钢笔字帖。可是，我总想着那只小乌龟，它怎么样了？
上个礼拜天，我和爸爸去龙山公园玩。公园门口的垃圾桶盖子上，躺着一只小乌龟，肚皮朝天，正拼命挥舞手脚。
我跑过去，帮它翻过身子。这才发现，这只小乌龟少了一条腿。
我忍不住对爸爸说：“我们把它养在家吧。”家里有吃的，还有睡觉的地方。
“那是我的龟！”
从公园门口的商店里，蹿出来一个男人。“我们家的宠物龟，十块钱一只。”
他指指商店。我知道里面养了一池子金鱼，许多男孩围着鱼池，手里拿着鱼竿。上钩的金鱼被装进盛满水的塑料袋里。
“本来就是被你丢掉的乌龟，还好意思卖。”爸爸不同意。
第二天的语文考试，我拿了第一名。爸爸终于答应买小乌龟。
“我只要那一只小乌龟，”我说了一遍又一遍，“三条腿的。”
终于做完作业了。睡觉前，我偷偷拉开抽屉，捧出盛着小蜗牛的菜叶。可是，小蜗牛缩在蜗牛壳里面，不肯出来。小蜗牛船长一定是睡着了。闭上眼就能听见小蜗牛打呼噜的声音。
我把菜叶放到台灯底下。亮晶晶的脚印不见了。蜗牛壳在灯光底下，和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落叶一样，是半透明的，透着黄色的光，看起来是那么轻，像夏天的蝉蜕，随时会消失在我的呼吸里。
我看了很久。妈妈催我上床睡觉。
我闭上眼睛，复习一遍计划：等小蜗牛把受伤的壳重新长好，就让它在奶奶的屋顶花园安家，里面有一排排大白菜，比安第斯山脉还长，可以吃上很久很久，有一个长满水藻的水缸，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天气好的时候，海藻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的颜色，海藻底下可能藏着史前大章鱼、巨型乌贼、深海水母，都是能把周老师吓跑的大动物……
要是我有自己的蜗牛壳，那一定会是个很大的壳，我计划着，让小蜗牛过来做客，还有小乌龟，不管有几条腿……还计划着，要让池子里的金鱼们进来避难……还有爷爷水桶里的鱼……哎呀，这下妈妈就没有鱼吃了……
黑漆漆的房间里，我把棉被裹在身上，像小蜗牛背着它的壳。
（四）
第二天一早，我又从冰箱里偷了一片菜叶，够小蜗牛吃上一整天啦。
可是，等我放学回家，打开抽屉，却发现小蜗牛缩在蜗牛壳里，菜叶子一口都没吃。我怕小蜗牛饿死，赶紧把它带去厨房。那里有好几种蔬菜，还有爷爷刚洗的大白菜。
小蜗牛好像闻到了新鲜菜叶的味道，钻出壳来，在大白菜上面不停地爬动，留下亮晶晶的脚印。
晚上，爸爸会把小乌龟带回家。是不是该计划让小乌龟和小蜗牛交个朋友，一起搬进奶奶的屋顶花园呢？它俩都是慢吞吞的样子，不会抢吃的，不会打架，只要愿意，还可以一起趴在水藻边上晒太阳。
我很开心。下一刻，爷爷用那把杀鱼的大剪刀一下子夹碎小蜗牛的壳。半透明的白色液体飞溅在黑色的大理石桌上。小蜗牛软软地垂在剪刀的刀头。
爷爷举起剪刀，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宣布，蜗牛是危害庄稼的害虫。说着，把小蜗牛丢进垃圾桶，拿抹布擦擦手里的大剪刀。我才知道，原来小蜗牛的壳这样脆弱。
晚上，妈妈拿热水给我擦脸。我哭了很久，哭得手脚发麻。
奶奶一个劲儿地数落爷爷。爷爷板着脸。
爸爸拿来一个塑料盒，塞到我手里：“爸爸买了你要的小乌龟。”
我抽抽鼻子，打开盒子。
“四条腿。”
爸爸的嘴角往下摆了摆：“听爸爸的，四条腿的更好，更健康，活得久。”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四条腿的小乌龟活得久，所以想要三条腿的小乌龟。
妈妈赶紧说，爸爸今天太忙了，下了班，赶到龙山公园，人家已经关门了，爸爸说了好久，那人才肯卖一只乌龟，你就别怪爸爸了。
没等我回答，奶奶就夸我懂事，比隔壁的大哥哥都懂事。
背上的壳越来越沉，快要破碎了。我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攥了攥拳头，想要抓住那个计划。
“我只要那一只小乌龟，”我抬起头，再一次告诉爸爸，“三条腿的。”
原载：《中国校园文学》2020年12月下旬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