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成果
 
 
汤汤:怎样才能写出一部好童话

发布时间:2020-03-01浏览次数:10

几年前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在阅读推广人或语文老师向孩子们推荐的童话书单里,常常满纸都是国外作品,很少出现中国原创童话。我为此问过一位老师,他直接说,中国好的童话太少了,要万里挑一地去找太费劲,干脆就忽略不计吧。近来我特意对十位小学语文名师重新作了一个调查:从老师和读者的角度,您怎么看当下国内的童话作品,您愿意推荐中国童话给孩子们看吗?推荐得多吗?调查结果发现,现在的情况和几年前已经大有不同。其中只有一位老师说,他很少或者几乎不推荐中国作家的童话给孩子们看,他只推荐安徒生、恩德、达尔、安房直子、新美南吉、宫泽贤治、林格伦等,理由是国内的童话太单薄,太没有意思,太没有个人风格,太经不起回味,一句话,太缺乏文学的魅力。而更多的老师肯定了当下的原创童话,他们认为中国目前已经出现了一批新鲜有活力、耐咀嚼、有气魄、有格局的作品,它们值得被孩子阅读到。 

不久前,在一次童话擂台赛的终评过程中我发现,对同一个作品,评委们的看法有时是截然不同的。有的评委觉得可以拿金奖的作品,在有的评委看来很一般。那么到底哪个评委的判断是对的呢?于是联想到自己,平日我完成一部作品后会同时发给几个朋友帮忙看,几乎从未得到过一致的意见,总是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那么到底谁的判断和审美是对的呢?这样的情况,确实会让作者感觉迷茫。自己写得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到底该听谁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标准吗?每个人的文学眼光不同,每个人的审美角度不同,每个人关注的点不同,对于一个作品的评价也就截然不同。

这两件事让我思考一个问题:作者怎样才能写出一部好作品?中国当下的原创童话,要怎样才能脱离平庸,拥有好的气质、格局和意境?

我们都知道,童话是清浅又深刻、单纯又丰富、梦幻又真实的文学,童话不但在幼年的心里种下真、善、美,种下想象力和创造力,种下纯洁、天真和柔软,种下丰富的情感和对世界的好奇,也能给各个年龄段的读者心灵的滋养和文学的审美。对于童话作家来说,也许要学会审视自己的作品,学会像一个严苛的读者那样对待自己写下的每一个童话,才能写得更好一点吧。审视是一种对写作负责任的态度,也是让作品尽量抵达自己最好的一种方式。

审视自己的语言

童话是文学的一种,它首先是文学的,其次才是儿童的,所以不能因为它主要面对儿童读者,而降低一点点文学标准。文学性首先体现在语言上,语言不好,故事再曲折离奇,都不是优秀的作品。如果不舍得在琢磨语言上下功夫,就会导致童话语言粗糙、没有辨识度,哗啦哗啦仿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东西,又何谈语言的典雅、精致、简洁、张力和质感?粗糙的语言会让人质疑童话的文学性。最近一段时间我创作不太顺利,就是因为找不到最妥帖的语言来表达,叙述的滞涩感让我体味到了写作的艰辛。

审视自己的原创力

是否有新意,是否有属于这个作品独特的价值,也是我们要审视的。中国的童话作家原创力很不够,许多写作手法和想象借鉴西方或者邻国日本,字里行间常能见到二手灵感,或大或小,或多或少, 常见安房直子、舒比格等的影子。想象的贫乏、苍白、雷同和重复,导致独创性、新鲜感、陌生化欠缺,作品缺乏作家的 鲜明风格。我们的童话常以温馨、美、轻逸为主,缺少富有批判性的、人文反思性的大格局的作品,童话疆域狭窄,广阔深邃的气象少见。世界上的很多经典童话,如林格伦的顽童童话是对儿童天性的解放,圣埃克苏佩里是在儿童世界与成人世界的对比中歌赞儿童内心的纯真,安房直子的童话直接消弭了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并将童年植于本土文化的土壤里……我们的创作还在重复、摹仿着这些经典作品开创的童话疆域,我们在拓宽童话的可能性方面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审视自己的童话逻辑

说到童话的逻辑,我们好像不太在乎,以为童话本就是幻想的故事,是虚构的,是大脑里建造的另一个世界,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导致作品漏洞百出。不考虑物性,不考虑现实和幻想的搭扣和过渡,需要什么东西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需要幻想情节出现了,叮咚”就出现了,需要设置什么规定和禁忌,就设置什么规定禁忌。细微之处见功夫,如同一件设计得很棒的衣服,针脚细密才能足够完 美。掉针漏针虽然细小,一般人注意不到,却经不起打量和凝视。一个童话要经得起凝视,不但要有狂野的想象,有动人的故事,还要有缜密的逻辑,有细微处的精致。细微之处决定童话是否能自圆其说,自圆其说太重要了。一般的童话写作者往往不甚在意,或是顾得了头,顾不了脚,我自己就常常犯这样的毛病。我们要让自己靠近一个高明的童话作家,学会从真实到幻想的过渡,过渡得很耐心、很细致、很周到。因为越耐心越体贴,幻想就越真实、越有生命的质地。要知道,飞翔的想象都是贴着大地的飞翔,贴着大地和真实,想象才会有筋骨和血肉,而不是空乏轻飘的胡思乱想。

审视自己的情感

这里的情感包括两方面,一是创作冲动和讲述故事的欲望够不够,是否发自心。弄清自己是在情感蓬勃的状态下写成,还是硬写、为写而写,硬想象、为了想象而想象的写作。所有的好童话都是作家带着饱满的生命汁液写成的。如果你感觉到自己在硬写,不如先停下来,先积累积累。

二是童话情感和意蕴的含量足不足。真正动人的童话,一定是把最奇妙、荒诞的幻想和人类最普通的生活、情感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让人读后感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或微笑、或叹息、或思索,心灵仿佛被抚摸过、洗涤过、拥抱过、震颤过,甚至产生轰轰的回响。我们不能只满于讲述和编织表面的故事,只追求好看或廉价的煽情和离奇的想象,我们要有敏感的心灵去捕人类和万千生命最相同的情感,比如孤独、悲伤,对温暖和爱的渴望,对逝去的怀念和眷恋,对人生无常和虚幻的无奈与感叹,人性的幽微、人心的悲喜,活着的幸福和忧伤。总之我们要有野心去抵达人性的内核,抵达生命意义和人生真相。

节制又深情,清浅又深刻,简单又丰富地讲好一个童话故事并不容易,需要我们有足够的智慧、才华和情怀,需要我们专注痴迷又从容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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