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成果
 
 
吴翔宇: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理论构想与研究路径

发布时间:2019-09-04浏览次数:10

对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研究,目前学界的研究视角主要集中在如下三个方面:一是时间上的纵向贯通,从源流上延展中国儿童文学发生发展的历史畛域;二是空间上的横向拓展,从多元文化的视角重构中国儿童文学的历史框架;三是从文学史向学术史提升,聚焦儿童文学引起过争议的理论问题,从学理的层面多维度地研究中国儿童文学。[1]应该说,学界对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梳理与研究在方法论更新、史料发掘、跨学科观照和学术观点创新等方面已有了重要突破,初步形成比较开阔的研究视野和比较合理的研究格局。既有中西儿童文学交流与对话的梳理,也有紧密结合中国儿童文学实际的具体分析;既有古代儿童文学文化资源的发现与整理,也有百年儿童文学创作风貌的探索与追寻;既有创作主体的研究、创作现象的分析,也有对社会文化、读者心理的剖示。同时,创造性地吸收当代各种批评流派的成果,研究方法多元并存并能相互补充。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对于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研究依然存在着诸多缺憾,有的研究还停留在对历史史实的陈述上,不免存在着平面化、重复化的现象;更有甚者将中国儿童文学“特殊化”“孤立化”,缺乏对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作整体的、宏观的把握,未能在世界儿童文学和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大格局中审思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对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的来龙去脉及其背后隐藏的复杂的文学现象依然缺乏有深度的观照与探究。儿童文学史研究重叙述历史发展,而缺少儿童文学理论层面的总结和提升,无法真正达至对中国儿童文学中具有普遍意义的重大理论问题的把握与洞悉。从这种情境来说,学界有必要对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作系统而深入的探讨,从理论构想到学理分析都充分彰显其内在的规律,进而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提供新的学术增长点。

 

一、贯通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可能与限度

   

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史的书写与研究一旦具有了整体性、历史性的视野和眼光,即在历史的维度中审思中国儿童文学的发生、发展过程,就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儿童文学的研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实质上是成人“儿童观”及“儿童文学史观”的发展史。从“五四”中国现代儿童观的确立至今,百年中国的儿童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儿童观的变化导致了儿童文学创作、批评与传播等实践活动,百年中国所经历的重要文学事件与理论交锋无不是儿童观更新的表征与产物。从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对制导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背后儿童观的演进脉络的整体研究还不够,将儿童观的演进与现代中国动态文化结构结合起来探讨的意识还有待进一步深化。那些以“儿童本位观”的消长来概括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儿童观”演变的说法,显然有失公允。它盲视了儿童观的复杂性以及现代中国社会文化的复杂性。儿童文学史观的核心问题是如何看待儿童文学的历史,即“儿童文学史是什么”的问题,并关联着“儿童文学是什么”以及“儿童是什么”等一系列重要问题。究其实,是在一定历史意识和文化精神的引领下,对近百年来的儿童文学现象予以整体性地阐释与评价。

20世纪80年代以前的中国儿童文学史书写多是史料的排列,当然,这对于儿童文学史而言是有价值的,但整体性的史的归纳与梳理仍较为薄弱。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的一些中国儿童文学史书写还存在着以政治思想理论为出发点的述史思路,用既定的“思想进步性”的逻辑中来书写儿童文学史,难免削足适履。自中国现当代文学领域提出“重写文学史”的主张后,儿童文学理论界也致力于以多元化的视野来重构中国儿童文学史,重新评价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作家作品及文学现象。但是,对80年代以来中国儿童文学史书写体现了怎样的儿童文学史观、有哪些类型的儿童文学史观、如何反思和评价这些儿童文学史观等问题,学界依然缺乏整体而系统的研究。同时,通过儿童观的转变来整体观照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的研究还相对薄弱,目前的研究还只停留在此问题的探讨阶段,而尚无以儿童观、儿童文学史观来烛照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演进的论著出现。

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历程是在人类社会的现代化进程的大背景中呈现出来的,因而,在研究过程中我们需要尊重儿童文学的历史,同时需要用发展的观念考察和梳证历史。一旦我们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确立在“现代”的坐标上时,“我们可以依循史的逻辑来研究中国儿童文学史的起点、走向及其动力和阻力,探寻百年中国儿童文学起落消长的规律及其因由。”[2]38 藉此,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变与现代中国的文化语境之间的关系就在一个整体观照的视野中确立下来了,而这种注入了儿童主体意识的儿童文学创作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儿童文学书写也就具有了现代性,与这种现代性契合的儿童观也就贯穿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整个过程。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记录了历史行进中围绕“儿童”这一新人主体而开展的各类文学活动、文学运动,也真实地再现了现代中国的发展进程。对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研究不是简单的历史还原或场域再现,而是要整体全面地梳理其发展的变动轨迹,进而深刻地把握以解放和发现儿童生命为内核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内在样式与秩序。从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对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的意识比较自觉,但对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历史经验及发展规律的总结还相对薄弱。对“远历史”的探索较深,而对“近历史”的研究则有待加强。一个时代的文学作品是反馈一个时代的社会历史重大问题的一面镜子,纵观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史研究的现有成果,更多的研究集中在近现代,关注中国儿童文学与中国革命的互动关系研究,而对于改革开放后,中国儿童和儿童文学史上所面临的重大挑战以及当前中国儿童所面临的特殊社会环境的反馈则较少涉及,因此而汇聚了大量有价值的儿童文学史研究主题,如市场经济对于儿童消费所带来的影响、流浪儿童和留守儿童的童年生活、单亲家庭的亲子生活、快速城市化和经济市场化背景下的儿童社会问题、双语语境下的儿童文学阅读、升学择校压力下的儿童文学选择与挑战、贫富差距下的儿童阅读鸿沟等等,这些主题并未引起儿童文学研究者足够的重视,而这些当前时代发展所聚集起来的问题成为了中国儿童所面临的重大问题,因而,这些主题都有望成为新时代语境下儿童文学史研究的全新主题,这些具有时代性和社会性问题的思考也有望引领中国儿童文学的创作和研究走向新的阶段。

儿童文学史的写作必须勾勒时间,这是史学研究的基本规定。中国儿童文学史无须从实用历史那里搬用现成的整体框架,它本身就有其发展的逻辑。从儿童文学的历史演变来看,“演”是必然的,“是一种变量,一种历史性的概念”[3]17,但是否一定井然有序地“进”却是值得商榷的。对文学史持守“今胜于昔”的评价方式存在着简单之弊,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史不是一部儿童文学的编年史,也不是按时间进程来进行自觉的线性演化,当然更非政治史、革命史、思想史的副本。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现代化意识的觉醒,得益于进化论的传入,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历史流动的时序中儿童文学的思想观念或艺术形态一定呈现出不断进步或进化的图景。绝对的历史进化论和历史决定论实际上消解了儿童文学史发展过程中的偶然性和其他可能性。以进化的观点统摄复杂的文学现象尽管有利于将其纳入严密的逻辑结构进行文学史的推衍但如何充分顾及儿童文学历史本身的丰富性避免简单化地将历史的延伸与某种理念的演进生硬地联系起来还有待于进一步的探索。对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中的“现代性”与“当代性”的关注还较为淡漠,很多儿童文学作家作品的评论集中于一些非语境化的文本剖析上,而缺乏一种更为开阔的文学时空意识。

纵观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不难发现: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与现代中国社会的发展具有同构性。中国儿童文学的发生过程正是中国现代社会的发生过程,中国社会由古代类型向现代类型转变,中国儿童文学也由古代类型向现代类型转变,中国现代社会作为社会形态确立了,中国儿童文学作为现代类型也就确立了。中国儿童文学所关注的问题同时也是中国社会所关注的问题,中国儿童文学想解决的问题也正是中国社会想解决的问题。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不是在一个自足的、封闭的系统中发展的,而是在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相互撞击中发展的。在这个过程中,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现代演进是在“世界”与“中国”两个坐标系中完成的[4]127。而中国儿童文学的研究也与大文学史格局的变革、视野的拓展、方法的更新、形态的多元同一步伐。这其中既可在世界儿童文学的潮流里观照中国本土儿童文学的发展历程,也可在中国文学古今演变中把握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文学现代化的进程,也可以在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体化研究中廓清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学科性质和发展道路。

从目前的研究来看,在古今中外大文学史格局来思考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研究还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纵观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学术史研究,有两种极端的思维和观念值得正视:一是“非文学的工具论”,二是“纯文学的本质论”[5]P29。前者强调政治立场和文化政策对儿童文学的影响,进而放逐了百年儿童文学的审美特性和文学自主性。后者则坚守儿童文学的“特殊性”,并进而将其本质化而封闭起来,自觉不自觉地将儿童与成人想象为二元对立的本质化的群体,片面解读儿童的社会历史处境,忽视儿童文学与现代中国的社会转型之间的复杂关联,从而将原本复杂的问题大大简单化了,于是无论在学理上抑或实践上,其有效性都不免大打折扣。围绕着儿童主体性的建构而展开的中国儿童文学研究取得了较多的成果,但是通过考察儿童观的变化的历史来全面立体地展示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演进的规律的研究依然有待深入。

 

二、重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历史图景与文学谱系的学术前景

 

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历程与现代中国及中国文化的转型密切相关,形成了具有中国性及现代性的思想内涵与审美特质。儿童文学的创作、阅读、推广、研究关乎儿童的未来,也关乎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研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变、总结其历史经验与人文价值、发掘培育中华民族未来一代精神生命成长的理论资源,有着巨大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在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到当前阶段的特殊背景下,中国文化走出去成为新的时代使命,铸炼能标示“中国”的文化产品成为迫在眉睫的话题。作为“争取未来一代”的儿童文学为儿童打下人性基础,“承担着塑造未来民族性格的天职。[6]24它不仅仅是一项普通的文化产品,更是一个人童年阶段的精神初乳,其思想内涵将滋养未来一代整个生命。因此,蕴含中国文化内核的中国儿童文学是中国文化走出去的信使,能够持续彰显中国文化的内在精神能量,展示中国文化的影响力和软实力。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是中国和西方文化不断交融沟通的过程,也是中国文化不断走向世界的过程,而总结百年历史经验有望为开创更远的未来提供经验和借鉴。

尽管如此,与成人文学的研究相比,中国儿童文学并非独立的二级学科,文学创作与理论批评研究失衡的现象较为严重,中国儿童文学出版业非常繁盛,但专业的儿童文学研究者也相对较少,重大的学术论著也并不多见。围绕着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演进史”“演进史研究”等诸多重大理论问题,我们可以在一个三维的结构系统中重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历史图景与文学谱系。当然,这种“重构”并非是对以往中国儿童文学史的修订,也不是基于时间段的向前推移而做的中国儿童文学内容的跟进与添加,而是从关涉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重大理论问题入手,围绕着这些问题来系统梳理和探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历程。不仅强调微观研究、问题研究,更追求宏观性和整体性或者说体系性,强调重大性和综合性。

研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有助于打破各个阶段各自为阵的局面,也可以避免将作家整体性的创作实践因文学史阶段性的划分而切断。从整体着眼来研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意味着强化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内在渊源的勾联与疏通,注重儿童文学现象与社会现实的外部联系、注重各种不同儿童文学现象之间的联系、注重具体儿童文学现象自身的整体性,有助于梳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脉络及演进规律,为确立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经典提供理论支撑。诚如论者所言:“文学史是事实的历史与思想的事实的统一体[7]17,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的历史必须是整体的事实,离开整体就谈不上是对历史的真实的理解。对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研究,是将其视为“历史化”的一个整体,从“史料的历史化”“儿童观的历史化”和“史观的历史化”的层面梳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酝酿、发生、深化、转换、新变的演变史,有助于总结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历史经验,系统全面地思考其民族性与现代性的历程,梳理和研究其发展的内在逻辑与规律性,为重新确立中国儿童文学的经典、重新解释中国儿童文学的传统提供话语资源。

在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变中,诞生了许多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囿于某种既定的史观或学术专题的限制,学界学人虽然撰写了诸多儿童文学史著,但却没能全方位整体地勾勒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流变过程,也很难说确定了儿童文学经典的价值体系,这显然无法真正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向纵深的方向研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研究需立意于在相互关系中清晰地梳理其发展的流脉,准确把握事物之间的互动关系,立体地观照文学事件、文学现象多层面的复杂关联,深刻地概括和总结中国儿童文学发展中带有规律性的特质,深入地把握推动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综合性力量。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进是世界儿童文学发展潮流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以“文学现代化”为内质的本土化演示。中外文化的交汇、古今文化的演变给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带来了复杂而深远的影响。如何在众多话语集结的中国儿童文学发展中确立中国本土理论体系和话语方式,重绘具有时代性、前沿性、思想性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历史图景业已成为当前理论界不容忽视的重要使命。

毋庸置疑,儿童文学在培育儿童的成长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新人培育”伴随着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整个过程,用优秀文学作品滋养儿童的心田、培育儿童精神生命的健康成长是新世纪文化建设工程的重要内容,它关系到中华民族未来一代健全的人性基础、文化心理、国民素质等重要发展议题。对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回溯与梳理,都必然包含了对未来的期待与想象,我们关切的是中国儿童文学如何塑造儿童真实而又富含想象力的童年;如何借助儿童文学来表征和反映童年的现实问题,以期藉此来引起国人对这种童年现实的高度关注;如何借由儿童文学来拓展国人对于“中国式童年”的当代理解,进而参与重塑当代童年的精神生命。概言之,回顾过去与展望未来是同时进行的,对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的发展过程中历史经验的总结、重要理论问题的探讨是“以人为本”的价值观念的具体表现,从儿童文学的内部来思考中国问题,在思想性、艺术性与儿童性的统一中梳理其民族化与现代化的道路,为新世纪儿童文学创作与批评以及儿童的阅读与教育提供智力支持。最为重要的是,通过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历史经验总结,为育化中华民族下一代的未来工程提供精神资源与理论资源。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是一部植根当下并且永远指向未来的发展史,它应该成为这样一部特殊的历史:从儿童文学的角度来反馈中国社会的成长和变迁,因此,社会环境的重大调整和社会历史语境的重大变迁应该能够在儿童文学中有所反应,也应该通过儿童文学作品来反映和探索未来的发展趋势。

一部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也是一部试图与世界儿童文学对话、交流与融入的历史。新的时代语境和新的发展阶段将中国文化带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起点和历史高度上,也是中国儿童文学发展历史上所面临的一次全新的机遇,即携带中国文化基因的中国儿童文学“走出去”“走进世界”“走向全球”,向世界展示中国文化的精彩与魅力,提升中国文化影响力是中国“软实力”的重要一环。因此,时代赋予了中国儿童文学全新的时代使命,有望带领中国儿童文学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实际上,在中国儿童文学界意识到世界儿童文学的魅力而努力营造外国儿童文学“引进来”的同时,中国儿童文学融入世界的步伐从未停顿。新世纪以来,身处黄金时代的中国儿童文学始终怀着走出去的焦虑,这是一种平衡域外影响的焦虑,也是一种自我艺术身份的焦虑[8]52从日益广泛的专业交流与机构合作到日益深入的对外译介和作品传播,都极大地促进了域外世界对中国儿童文学的基本认识,也极大地描深了中国儿童文学在世界版图上的轮廓。优秀的中国儿童文学作品是中国文化中的独特精神胚胎,荟萃了中国的文化精髓和思想精华。在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新时代,如何重新审视中国儿童文学的百年进程,如何在中国儿童文学百年史上精选出最能代表中国经典文化的代表之作是当前中国儿童文学研究者无法推卸的历史重任,它关系到走出去的中国文化的代表性和经典性。选取最精华、最优秀的中国儿童文学作品走出国门,是中国展示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途径,是塑造中国形象的必要手段。因而,传播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成果是中国儿童文学所担负的神圣“国家使命”和“民族担当”。如何在世界文化的舞台上发出中国声音、讲好中国故事,既是中国儿童文学作家的重要使命,也是当代中国儿童文学人不能忽视的文化职责和价值担当。

 

三、理论构想: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的整体性实践

 

关于中国儿童文学史的起始问题,学界就其是否是“古以有之”展开过论争。中国古代没有专门“为儿童”而创作的儿童文学作品或读物,这是不争的事实。纵然中国传统文学作品中包含了诸多为儿童喜闻乐见的神话、寓言、传说、民间故事等,但也很难说这些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儿童文学作品。在五四“人的发现”的大潮中,“儿童的发现”也带来了“儿童文学的发现”。与“儿童”无异,“儿童文学”也成了一种现代的产物。从这种意义上说,王泉根对于中国儿童文学的概括就是从现代性的框架来命意的:“它是指起始于20世纪初用现代语言与文学形式,表现中国少年儿童的现实生活与思想、感情、心理的文学,是一种自觉地全方位服务于儿童精神生命健康成长的文学[9]39。与传统文学相比,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是一种具有“文学的现代化”特质的全新文学。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是发展演变的,其发展是在中国文学的大传统中纵向演进的,也是在世界儿童文学体系中逐渐开启中国本土儿童文学发展道路的。

从学理上分析,“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研究”总体上分为三个层次:一是“演进”。这一板块的主要内容包括: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是如何发生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性质是什么?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与传统儿童文学形态是一种怎样的关系?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是如何演变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变中有哪些因素起到了推动或限制的作用?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与外国儿童文学资源的关系如何?百年儿童文学的发展与中国传统儿童文学资源的关系又如何?这实质上是将中国儿童文学的百年发展历程视为一个动态发展的整体,不拘泥于某个特定时段“横截面”的探究,而是强调在演变与发展中作整体性的勾勒。那种静态或孤立的眼光来分割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思维,显然无法把握其发展演进的规律,也无法真正地总结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历史经验,当然更不可能与当前儿童文学的创作与批评实践联系起来。二是“演进史”。这一板块的主要内容有: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要面对“历史观”和“文学观”的问题,历史观和文学观之间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两者之间的关系给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研究带来了怎样的影响?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的轨迹是怎样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呈现出怎样的儿童观或童年观?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与中国现代文学的发生是什么关系?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变如何影响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发展? 从整体的视野来把握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实际上关注点在于梳理和寻绎其演进的历史,在“历史”与“文学”的维度中探究儿童文学的历史发展过程,以一种宏观、综合来研究百年中国儿童文学自身的逻辑关系,打通各种阶段、各种文体、各种文学现象的限制,将作家作品、文学思潮、社团流派的各种研究综合起来。三是“演进史研究”。这一板块的主要内容有: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与现代中国的发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所确立的文学传统是什么?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内在规律是怎样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变是通过哪些要素来表征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演变不仅包括思想的变革,还有艺术形式的演变,这些演变是如何体现在作家创作与理论批评上的?如何确立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经典化问题?如何总结与反思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历史经验与人文价值?立足于动态的、整体的研究视域,我们能根据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展开更宏观、更综合的研究,在梳理其发展演变的轨迹后梳理出其发展的规律、基本特征,并作出理性反思。而这种演进史的研究是在世界儿童文学范围内、在中国文化古今演变的基础上的考察,在与中国现当代文学关联中体现出的。

纵观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变,贯穿其中的是成人的儿童观及儿童主体性的确认。由此也引申出基于儿童观念而产生的艺术形式、文学主题、审美品格等范畴。“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这一命题是在文学史叙述的反思中被提出来的,它首先需要面对的一个根本性问题就是现代中国动态的历史文化语境。如何在这种复杂的文化语境中梳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创作与观念的演变以及文化根由,如何在世界儿童文学演进的潮流中确认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本土化实践、如何在现代中国语境下廓清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关系,是该议题亟需解决的关键性问题。在此基础上,洞悉具有代表性的文学现象的“点”“线”“面”“体”,在文学的谱系学系统中弃置“强行关联法”[10]13,而是从文本内外的结构与系统中去找寻关联,把握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路向与规律。

循此逻辑,我们可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进史研究分解为如下五个问题:第一,儿童观的转换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演变。这主要是从儿童观转换的角度来研究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演变,儿童观导致儿童文学观的生成,而儿童文学观又影响和制约儿童文学的创作、批评与传播。为此,朱自强将儿童观视为“儿童文学的原点”[11];方卫平则将其称为“儿童文学理论的逻辑起点”[12]2。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演变过程中出现的重要文学现象与理论交锋均是儿童观、儿童文学观的变革的表征或产物,极大地提升了儿童文学的学术品质。第二,艺术形式变革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审美演进。自周作人将儿童文学界定为“儿童的”和“文学的”[13]始,儿童文学的思想性与艺术性之争就未停歇。然而,抛开谁为第一性的问题不论,不难发现:艺术形式和思想观念的革新始终是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演变的基本动力。由此,可将儿童文学语言、文体、叙事等艺术形式的变革与现代中国社会文化与权利的转换结合起来,以此来观照中国儿童文学的审美演进之路。第三,中外资源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现代进程。域外资源与传统资源互为他者,是推动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重要因素。因而,从外源性上廓清中外儿童文学之间的授受关系,在内源性上揭示其与中国传统资源的深刻关联,关注历史化中儿童文学本土化立场的统摄作用以及研究主体自身的知识谱系和精神建构等诸多问题,构成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演进史研究的核心内容。在对两种资源的区分、辩证与融通的基础上,整体探究两者的互动共生关系对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演进的作用与影响。第四,新人培育与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民族国家想象。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以“新人培育”为价值内核是其对于“儿童主体性”价值选择、认定的结果。其价值内涵不止于一种文学范式的转换或更新,更为重要的则是以儿童为节点和方法,勾联出儿童与社会、历史、国家等诸多维面的复杂关联。从“新人培育”这一价值主线的确立与文化实践来考察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参与民族主体性生成与建构的过程,势必将有关“儿童文学是什么”的事实认知研究转向基于现实的、可靠的社会语境的“价值认知”[14]95第五,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一体化研究。事实上,对童年生命完整、深入的表现与书写是由中国儿童文学与中国现当代文学共同完成的:“儿童文学关注的是‘现在时’的儿童,而对于‘过去时’的儿童即成人往昔的童年经历的书写,则往往进入成人文学的范畴”[15]2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与中国现当代文学并非简单的部分与整体的关系,将两者进行整体性的“一体化”研究有助于还原现代中国多元共生的文化结构,凸显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完整面貌和真实的现代性质,也有助于确立中国儿童文学的学科定位。在质疑将儿童与成人关系本质化的基础上,尝试重构百年中国儿童文学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全新关系:在尊重必要界限的前提下,弱化儿童与成人间的“本质”差异,在梳理两种文学样式行进曲线的前提下,在更多的共性之中展开对话,进而在整个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发展脉络中确立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学科性质。

概而论之,前四个问题涵盖了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思想观念、艺术审美、文学主题、话语资源等本体内容,是在民族化与现代化的结构中思考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重要理论问题,体现了思想性、艺术性和儿童性、本土性的综合统一。前四个问题是议题的本体层面、基础层面。第五个问题则是归结点,是从一体化的层面来总结和归纳并确认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与中国现当代文学发展的关系,进而确定中国儿童文学的性质、属性。通过前述问题的探讨,我们可以探索一条摆脱“以西释中”范式,同时借鉴西方优秀思想资源,回归具有中国民族性和现实性的儿童文学研究之路。即在现代中国文学的视野中探析中国儿童文学的现代演进,在世界儿童文学的格局中来审视中国儿童文学的本土化、现代化进程。同时,梳理出脉络清晰的以培育新人为内核的儿童观念史、清晰的文类齐全的艺术演进史、客观科学的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的关系史。在此基础上,总结和归纳百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演变的历史经验,抽绎出关涉儿童文学发展本体的重要理论命题,为新世纪文化建设工程及未来一代的文学阅读、推广及培育提供智力支持。

原载《吉首大学学报》201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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