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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汤:好的童话是心灵之歌

发布时间:2019-09-04浏览次数:14

在阅读别人的文字时迸射出写作的灵感,可能大家都遇到过。我也不例外。有三个“黑暗”童话给过我这样美妙的体验。说它们黑暗,其实它们不算黑暗,只是相比于“童话总是美好幸福的”这个观念来说,它们显得有些残酷,而正是这残酷散发出迷人的味道,深深地吸引我,并且在它们的启发下,我创作了童话《猫尾兔喜喜》。它们分别是安徒生、王尔德、雅诺什的《影子》《夜莺》《我所有的小鸭子》,都是名篇。


安徒生的《影子》,说的是一个整天研究真善美的学者有一天丢失了影子,后来影子回来了,衣服入时,身上还有钻石项链和金戒指。原来影子利用自己的特点,窥探出世界上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大家害怕他,结果变得很喜欢他,送他各种东西和钱。影子说他是回来报恩的,邀请主人跟他去旅行,他负责所有的旅费。主人觉得不错,就答应了。在旅途中,影子总是对别人说,主人是他的影子。主人对此没有在意,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有一天,他们来到一个温泉,遇到一位眼睛锐利的公主,影子对公主说,我有一个很不平凡的影子,你看我把他打扮得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公主爱上了影子,并且要举行婚礼。影子在婚礼前夜威胁他的主人说,你看,我将得到所有的幸运和权利,你将永远跟我住在宫殿里,跟我一起乘坐皇家马车,并且拿到每年十万块钱的俸禄。


不过,你得让大家把你叫做影子,你永远都不准说自己是一个人。一年一度,当我在太阳光里让大家看到我的时候,你要像一个影子那样,乖乖躺在我的脚下。学者不能接受这虚伪丑恶的事情,他声言要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没想到影子恶人先告状,发着抖去告诉公主,哦,我遇见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的影子疯了,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他以为我是他的影子了。公主说那就把他处置掉吧。

故事的结尾是,公主和影子举行了婚礼,整个城市上空盛开着美丽的焰火,而那个一辈子研究真善美的学者被悄悄地处决了。


宽厚善良的学者,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而狡猾邪恶的影子,却拥有了财富地位和爱情。假丑恶战胜了真善美,这真是一个叫人脊背发凉的童话。

安徒生几乎没有在故事里流露出一点对学者的同情和对影子的憎恨,他是冷静的,犀利的,嘲讽的,甚至有点冷酷无情的。读者在故事里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一点温暖,和一点希望。安徒生为什么要这样写?一方面他敏锐地看到了世界和人性里阴暗、邪恶的一面,一方面他对这个不够美好的世界,内心充满了失望和悲伤,更重要的是,他写黑暗,是为了让我们正视黑暗,冷酷无情的叙述后面,是一颗炽热的心和一双流泪的眼睛。

如此黑暗、冷酷和悲伤的故事,安徒生偏偏不用忧伤低沉的笔调去写,相反他写得轻松幽默好玩,甚至让你读得笑起来,两者形成极强的艺术张力,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和超凡魅力。安徒生把反讽的手法用到了最高明和纯熟的境界,给读者非同一般的阅读体验。

王尔德的《夜莺和玫瑰》呢,夜莺为了成全一个年轻人的爱情,一边唱歌,一边让刺深深扎进自己的胸脯,在月光下用鲜血浇灌出一朵红玫瑰,因为年轻人需要一朵红玫瑰去向心爱的姑娘表达爱情。夜莺相信爱是世界上最神奇最珍贵的东西,比哲学更智慧,比权利更有力量,是世界上最滚烫和甜蜜的情感。

年轻人捧着夜莺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玫瑰花去姑娘那里,写到这里,一般的作者也许会这样结尾,姑娘被花的美丽深深打动,她感受到爱情的芬芳和珍贵,她和年轻人跳舞,她们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就是一个美丽又深情的童话了,很动人,很纯洁,很深情,不是吗?


但王尔德不,他偏偏不这样写,他简直是有点恶作剧地写下了另一个结局,彻底毁灭故事前半部分营造的美丽、纯洁、崇高、神圣,和悲怆的氛围。他写到:当年轻人把玫瑰送到姑娘面前的时候,姑娘皱起了眉头,她认为它和她的衣服不搭配,而且别人送的珠宝比一朵花可值钱多了,姑娘毫不留情拒绝了他。失望的年轻人生气地把玫瑰花扔到大街上,一边说着“爱是个多么愚蠢的东西哟”,一边走开了,一只马车轮子从花上了压了过去。故事结束了。

马车轮子压过去的仅仅是一朵花吗?它碾碎的仅仅是一朵花吗?车轮子碾过的,是来之不易的玫瑰花,是夜莺天真纯洁的生命,是炙热的爱情,是世界上最宝贵的真爱。而作者在字里行间几乎没有流露出一点痛惜的感情,他让车轮子轻轻巧巧就碾过去了,他让读者真真切切地看到,人们对待真爱的漠然和冷酷,人们对实际用处的追求远远高于对真爱的追求。如果夜莺在天国里知道这一切,知道她付出的一切换来的这个结果,她会怀疑真爱吗?她会怀疑为爱拼尽生命的付出是否值得?

王尔德说过,心是用来碎的。他把爱写得那么珍贵,把为爱付出的过程写得那么惊心动魄震撼灵魂,然后,又仿佛漫不经心地让这一切都粉碎,都被车轮子压过去。我很佩服王尔德这样写,那甜腻的结尾与之相比实在太肤浅了。他没有在文字里发出自己哪怕只有半句的感慨,他没有半个字主观的评价,他告诉你,生命是一个个悲剧,爱是一次次心碎。夜莺说,一只鸟的心和一个人的心相比,算不了什么。但王尔德和读者都知道,一颗冷漠、功利的人心在夜莺高贵深情的心灵面前,什么都不是。


还有一篇是德国童话作家雅诺什的《我所有的小鸭子》。主要讲的是:我所有的小鸭子在湖中游戏,在湖中游戏,小尾巴翘上天空,小脑袋钻进水里。老农施密特来了,它抓走了一只,啊,少了一只,真可惜呀真可惜。其它的小鸭子,在湖中游戏,在湖中游戏。

接下来,一只接一只鸭子死掉,有的被猎枪打死,有的被狐狸抓走,有的被老狼咬走,有的被老鹰拎走,有的被獾逮走,而剩下的小鸭子呢,在湖里游戏,小尾巴翘向天空,小脑袋钻进水里。最后剩下了两只小鸭子,他们在湖中游戏,在湖中游戏,搭起一个鸟巢,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婚礼结束后,他们生了一个蛋,一个蛋,又一个蛋,一个蛋挨着一个蛋,生了很多蛋。

春天的时候,鸭子孵出来了,所有的小鸭子都下湖去。他们在湖中游戏,在湖中游戏,小尾巴翘上天空,小脑袋钻进水里。(故事到这里,简直是充满希望了,但这不是结尾,结尾是——)这时,老农施密特悄悄地,悄悄地来了……这个结尾让读者的心又揪了起来,这是一个循环的故事结构,后面会发生什么呢,谁都猜到。

如此黑暗和明亮,如此残酷和温柔,如此欢乐和悲伤啊,生和死,幸与不幸,生命里的绝望,绝望里的希望,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一切都是生生不息,这不是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生命状态吗?死去的死去,活着的活着,一边在欢笑,一边在哭泣。

那么《我所有的小鸭子》里的“我”是谁呢,他仿佛是一双上帝的眼睛,看着芸芸众生,生命有多么伟大就有多么渺小,有多么可怜就有多么可笑,有多么幸福就有多么痛苦,一切都很无奈,但一切又充满希望和光芒。奈保尔在《米格尔街》里说:“生活如此绝望,每个人却都兴高采烈活着。”《我所有的小鸭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因为这三个童话的启发,我写了《猫尾兔喜喜》,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女孩兮兮小的时候,到过童话世界的荒芜地带,在那里她孤独无助,遇见了猫尾兔喜喜,喜喜给了她温暖和帮助,女孩对猫尾兔充满了依赖之情,并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它。所以当女孩可以回家的时候,她把兔子也带回了自己的世界,她发誓会对喜喜很好很好,让它很快乐很快乐。在女孩的世界里,孤独的兔子对女孩的依赖越来越强,而女孩对兔子的喜欢和依赖则渐渐淡去。

随着时间流逝,兔子因为孤独和缺乏安全感,越来越娇气任性,女孩越来越受不了。最后,心灵受伤的喜喜说要回童话世界去了,它用一种很自尊的方式离开了兮兮,而女孩兮兮松了一口气。其实兔子已经回不去童话世界,它就在离女孩很近的地方,孤独地生活,最后生病死去。

童话不是轻,而是重的,它是举重若轻,它是真实的,真实地抵达生命和世界的内核,好的童话是心灵之歌,能写出锋利如刀剑的快乐和悲伤,抵达人性和人情的最深处,给人慰藉,也让人反思。


原载《文学报》2019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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